淨磁化幾乎為零的 MnTe,電子能帶出現自旋分裂
對碲化錳做光電子能譜實驗並與理論計算比對,顯示出交錯磁體預期會有的自旋分裂;交錯磁體是學界提出的第三類共線磁體。

在 2024 年發表於 Nature 的論文中,來自 Paul Scherrer 研究所、捷克科學院等機構的 Juraj Krempaský、Libor Šmejkal 與同事,報告了對碲化錳(MnTe)的光電子能譜量測。MnTe 是一種磁體,其中原子的磁矩彼此抵消,幾乎沒有淨磁化。研究團隊發現,它的電子能帶卻仍然按自旋分裂:動量相同、自旋相反的電子,處在不同的能量。作者表示,這是在能帶結構本身直接證實了交錯磁性(altermagnetism)。交錯磁體是學界提出的第三類共線磁體(所有磁矩都沿同一條軸排列的磁體),與鐵磁體和反鐵磁體並列。
自旋電子元件利用的正是這種自旋分裂。一般的非磁性晶體如果是中心對稱的,也就是把每一點對一個中心反射後看起來仍然一樣,就不會出現這種分裂。在這類晶體裡,每個能階都有兩個自旋相反、能量完全相同的電子態,這種配對稱為 Kramers 自旋簡併。傳統上,打破這種配對有兩種解釋。一是鐵磁體的淨磁化,這是源自交換作用的強效應。另一種是自旋軌道耦合,也就是電子自旋與其運動之間的相對論性關聯,在重原子中最強,作用於缺乏反演對稱的晶體;這第二種效應通常較弱。交錯磁體則會兼具類似鐵磁體的自旋分裂和反鐵磁體的零淨磁化,而 MnTe 就是檢驗的對象。
原理
論證從對稱性出發。在 310 K 以下,α-MnTe 中的錳原子形成兩組磁矩方向相反的子晶格。這種晶體屬於六方晶系,並保有反演對稱。在傳統的反鐵磁體裡,兩組自旋相反的子晶格之間,若不是以單純的平移相連,就是以反演相連。以平移相連的子晶格,只有在自旋軌道耦合發揮作用、且反演對稱被打破時,才會產生自旋分裂的能帶;以反演相連的,即使有自旋軌道耦合也仍保持簡併。MnTe 的子晶格之間則是以六重螺旋旋轉相連,也就是繞一條軸轉動,同時沿該軸做部分平移。自旋群對稱理論預測,這種關係讓能帶可以在沒有任何淨磁化的情況下按自旋分裂。
預測的分裂並不均勻。對 MnTe 來說,理論給出物理學家所稱的 g 波圖樣,帶有四個節面。節面是動量空間中的平面,在沒有自旋軌道耦合時,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能帶在這些平面上維持相同能量。其中三個是通過高對稱點 Γ(動量空間的中心)與 K 的垂直平面,第四個是 kz = 0 的平面,kz 指電子垂直於樣品表面的動量。作者把兩種效應分開。在節面之外,「強」交錯磁分裂只來自磁序本身,不需要自旋軌道耦合。在節面之內,則因自旋軌道耦合解除了簡併而出現「弱」分裂,儘管晶體仍保有反演對稱。
為了看到能帶,研究團隊使用角解析光電子能譜(ARPES)。在 ARPES 中,光把電子從樣品中打出來,再由這些電子的能量和角度描繪出能帶結構。團隊以 350–700 eV 的軟 X 光,照射以分子束磊晶成長、厚 200 奈米、冷卻到約 15 K 的 MnTe 薄膜。軟 X 光的探測深度是紫外光的 3 到 5 倍,對 kz 的解析也較好,而光子能量決定量測的是哪一片 kz 切面。至於還會記錄每顆被打出電子之自旋的自旋解析 ARPES(SARPES),他們在 21 K 下以 24 eV 的紫外光,量測在真空中劈開的塊材單晶。
資料與兩類計算比對。第一類是密度泛函理論,也就是從第一原理出發的電子結構計算,以兩套獨立的程式執行。第二類是針對整個光電子發射過程的一步模型模擬。計算需要先假設奈爾向量(Néel vector)的方向,也就是相反磁矩所指的那條軸。實際的樣品會分成許多磁域,每個磁域的奈爾向量沿三條等價易軸之一。因此,作者把模擬結果和等能面圖(在固定能量下切出的能帶切片)比對,藉此推斷光束下方是哪些磁域。
證據顯示了什麼
弱機制是在 kz = 0 的節面上、以 667 eV 光子檢驗。沿 Γ–K 方向,最上面兩條價帶分裂約 100 meV,遠大於沿 Γ–M 方向的分裂。這與計算所得的能帶相符;在計算中,這兩個分支帶有相反的自旋。作者形容,這樣的分裂可與缺乏反演對稱的重元素晶體(例如 BiTeI)中創紀錄的相對論性分裂相比。在 Γ 附近,分裂隨動量呈二次方增長,沒有常數項或線性項,因此在 Γ 點本身消失。作者認為,這種形狀可以把它與淨磁化或打破反演對稱的自旋軌道耦合所造成的分裂區分開來。相對論性對稱允許子晶格略微傾斜,產生極小的淨磁化。先前的計算估計這個值低於每個錳原子 2 × 10⁻⁴ 波耳磁子,而在薄膜中,實驗上仍偵測不到。
強機制是在 kz = 0.35 Å⁻¹ 處以 368 eV 光子檢驗,比較一條位於節面內的路徑和一條位於節面外的路徑。無論實驗或模擬,節面外的分裂都達到半個電子伏特的量級,明顯大於節面內。這遠高於 50–100 meV 的儀器解析度,因此是論文中解析得最清楚的分裂。
研究團隊在塊材晶體上,沿著節面外的那條路徑做了自旋解析量測。結果顯示,沿奈爾向量方向的自旋極化正負交替,正符合強交錯磁分裂的預期。這是分裂的能帶帶有相反自旋的直接證據。一張呈二重對稱的等能面圖顯示,在約 300 微米的紫外光光斑內,以單一磁域為主。
薄膜量測則對磁域提供了交叉檢驗。其中一個 30 × 70 µm² 的 X 光光斑得到六重對稱的圖,與三種磁域數量相當的情況一致。另一個光斑在價帶頂附近呈二重對稱,與單一磁域占優勢的情況一致。作者把這種較低的對稱性連結到碲的軌域,它們在那裡增強了自旋軌道耦合。計算顯示,三種磁域方向沿 Γ–K 的分裂都比沿 Γ–M 大,因此即使光斑內混有多種磁域,關鍵的方向差異也應該會保留下來。整體而言,多項獨立特徵都與預測相符,橫跨兩種 ARPES 技術、兩種樣品和兩套計算程式。作者認為,這樣的一致性支持交錯磁性直接源自晶體對稱性,而不需要強電子關聯。
沒有顯示的部分
這項研究只涵蓋一種材料。關於更廣泛的交錯磁體家族的主張,依據的是理論,而不是這些量測。論文以定性方式描述實驗與計算的吻合,正文沒有誤差範圍,也沒有定量擬合。模擬也仰賴選定的參數,包括電子交互作用的強度,以及以唯象方式設定的阻尼項。
約 100 meV 的弱分裂,與軟 X 光量測 50–100 meV 的能量解析度在同一量級。它是在處理過的資料中呈現的:先濾掉 −3.5 eV 附近強烈的錳訊號,再減去角度積分的背景,然後套用曲率映射(一種讓能帶特徵更清晰的影像技術)。半個電子伏特的強分裂則沒有同樣的困難。
自旋解析的證據相對單薄。它只來自以紫外光量測的塊材晶體,而紫外光比軟 X 光對表面更敏感;自旋解析度約為 100 meV。正文只呈現一條動量切線,其餘自旋資料放在補充圖中。塊材晶體還帶有寄生的 MnTe₂ 表面相。作者根據 X 光繞射推斷,劈開後露出的是乾淨的 α-MnTe;論文沒有報告對劈開表面的直接檢查。
還有幾個詮釋上的步驟。計算中使用的奈爾向量方向,來自先前的磁性與傳輸量測。磁域的分布是靠比對模擬推斷,並非獨立設定或量測。在 310 K 的有序化溫度附近或以上,軟 X 光 ARPES 並不可行,因為熱振動會把能帶特徵抹平。因此,室溫下的行為只以紫外光 ARPES 檢查,結果放在一張補充圖中。這項工作描繪的是能帶結構,並沒有製作或測試元件。
研究的脈絡
這篇論文直接建立在 Šmejkal、Sinova 與 Jungwirth 定義交錯磁性的自旋群對稱理論上,也建立在先前專門針對 MnTe 的理論研究上。更早的實驗已經在交錯磁性的二氧化釕或 MnTe 中,偵測到時間反演對稱被打破時預期會出現的巨觀訊號,包括異常霍爾效應和自旋分裂力矩(spin-splitter torque)。作者則把自己的研究定位為直接觀察自旋分裂的能帶本身。
與 BiTeI 的比較,把這項結果放在較早的自旋分裂途徑旁對照。BiTeI 具有巨大的 Rashba 分裂,這是缺乏反演對稱的晶體中的一種自旋軌道效應,在這裡作為相對論性分裂的基準。作者報告,MnTe 中的弱交錯磁分裂達到相當的量級,而且是發生在一個保有反演對稱、淨磁化可忽略的晶體中。他們也認為,許多長期被當成傳統反鐵磁體的材料,實際上可能是交錯磁體。
各部分證據的分量並不相同。節面外半個電子伏特的分裂解析得很清楚,也與理論一致。較弱的分裂和自旋解析資料,則較依賴資料處理、模擬和少數幾條動量切線。這樣看來,這篇論文從多個面向、以能帶結構確認了單一材料中預測的交錯磁自旋分裂,而直接的自旋量測是其中最單薄的一環。
- 論文
- Altermagnetic lifting of Kramers spin degeneracy
- 作者
- Juraj Krempaský, Libor Šmejkal, Sunil Wilfred D'Souza, Mahdi Hajlaoui, G. Springholz, Klára Uhlířová, Fatima Alarab, Procopios Constantinou, Vladimir N. Strocov, Dmitry A. Usanov, Wojciech R. Pudełko, Rafael González‐Hernández et al.
- 刊登
- Nature · 2024年2月14日
- 連結
- doi:10.1038/s41586-023-06907-7
- 英文版
- Spin-split electron bands seen in MnTe, a magnet with vanishing net magnetisation


